古今多少憾，都困如果中

有一次，一位朋友問我：

「你相信人生可以重來嗎？」

我笑著回答：

「不能。」

他點點頭。

隔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

「可是，你有沒有哪一天，特別希望可以重來？」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答案。

有的人想回到二十歲。

有的人想回到父母還在的那一天。

有的人想回到那場沒有赴約的見面。

有的人，只想回到一句話還沒說出口之前。

我們一邊知道人生不能重來。

一邊又在心裡，反覆活著另一種人生。

如果那一天，我沒有發脾氣。

如果那一次，我勇敢一點。

如果當初，我沒有放棄。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

如果……

這兩個字，很輕。

卻不知道困住了多少人。

有一年，我去探望一位長者。

他剛退休不久。

牆上掛滿了獎牌、感謝狀、合照，每一張照片裡，他都笑得很有精神。

他泡了一壺茶，忽然問我：

「你知道我現在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

他自己說了。

「不是沒有賺更多錢。」

「也不是沒有做更大的事。」

「是我太忙了。」

他指著牆上的照片。

「這些，我都有。」

接著，他打開抽屜，拿出另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全家福。

照片裡，一個小女孩坐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燦爛。

他摸著照片，笑了。

「她現在在國外，很少回來。」

「有一天，她跟我說，爸爸，我小時候最希望的，不是你送我玩具。」

「是你來看我的表演。」

老人說到這裡，就停住了。

窗外很安靜。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

「其實，我有空。」

我愣了一下。

他笑著搖頭。

「只是我一直覺得，等忙完這一陣就好。」

「等公司穩定一點就好。」

「等孩子大一點就好。」

「等退休就好。」

「後來才知道，孩子，不會等。」

他沒有哭。

只是一直看著那張照片。

那天離開時，我一直在想。

人生真正遺憾的，常常不是做錯了什麼。

而是一直相信，

以後還有時間。

直到有一天，

時間回答我們：

沒有了。

後來，我慢慢發現。

「如果」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它看起來是在改變過去。

其實，是在拒絕現在。

因為當心一直住在「如果當初」，

今天，再也住不進來。

可是，今天，

才是唯一真正存在的地方。

過去，回不去了。

未來，還沒有來。

只有現在，正在安靜地呼吸。

我們卻常常把今天，

拿去祭拜昨天。

然後，再用明天，

懊悔今天。

這樣的人生，

永遠沒有今天。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

昨天，是記憶。

明天，是想像。

今天，才是生命。

真正困住一個人的，

不是昨天發生了什麼。

而是今天，

仍然不肯放過昨天。

所以，我終於明白，

為什麼我會寫下這一句：

古今多少憾，都困如果中。

不是因為人生沒有遺憾。

而是因為，

我們總想回去改變昨天，

卻忘了，

今天，

仍然可以改變明天。

如果有一天，

我們願意把「如果」放下，

不是表示忘記。

不是表示原諒。

更不是表示那些傷痛沒有發生。

而是終於願意承認：

人生不能重來。

但人生，

可以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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