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讀到楊慎〈臨江仙〉時，我還很年輕。
那時候，最喜歡的是最後一句：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總覺得，這一句寫得真瀟灑。
歷史上多少英雄豪傑，多少是非成敗，到最後，都成了茶餘飯後的一段故事。想開一點，好像也就沒什麼了。
可是，隨著年紀漸長，我開始覺得，這句話沒有錯，只是不容易。
因為別人的事，可以笑談。
自己的事，未必。
失戀的人，很難笑。
失去親人的人，很難笑。
被背叛的人，很難笑。
一個為了生活四處奔波的人，也很難笑。
人生真正走不過去的，往往不是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一次錯過。
一個轉身。
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很多年後，你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可是，只要一首歌，一個地方，一個熟悉的背影，心裡那個結，忽然又回來了。
所以，我常常在想。
如果人生最後真的都只是笑談，那麼，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一輩子都放不下？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發現。
原來，我們放不下的，從來不是事情本身。
有人放不下，是因為得不到。
有人放不下，是因為失去了。
有人放不下，是因為總覺得，如果當初能重新選一次，也許今天就不一樣。
也有人放不下，是因為站得太高，高到忘了低頭看看自己。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楊慎的那一句：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如果，笑談不是終點呢？
如果在人生的長河裡，每一個人都要先經過幾道關口，最後才能真正笑著回頭呢？
那一天，我在筆記本上，慢慢寫下了四句話：
古今多少情，都陷得失中。
古今多少憾，都困如果中。
古今多少驕，都墮三塗中。
古今多少事，都付空性中。
寫完以後，
只是望著這四句，很久，很久。
我知道，
它們說出了人生最常見的四種風景。
至於如何走過?
也許，就要用我們的一生，慢慢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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